江澄怀

“拔刀向你,刃向我。”

#妖猫传
丹龙/万象皆空。

“人心这么黑暗,
   我想找一个不再令我痛苦的秘密。”

-
上个火舌死在蜡油里,新烛接续。
我跪坐蒲团上,十指相贴, 睁眼,满堂的高佛。入佛门的第三十年,烟缕飘摇,袈裟在身。
我仍有余念。


-
又一位访客。
小沙弥的晨诵刚结束,收了经书,就帮着师兄扫开了门前道上的槲叶,寺前青砖于山门口,匍匐朝拜,映晃着被访客踏磨出的光泽。虔诚而恭敬。
朝朝代代,人人求法。
世人皆求无上密。

“这里只有一只瓜是真的吧。”
是位叫空海的倭国来客,他曾道破我的幻术。
幻中有真,可孤瓜不解众渴,那不如多来几只。这个道理,他暂且不懂,自然求不得无上密。
京都街衢,车水马龙。
求密法者不胜数。




-
我也本不是惠果大师的。
“丹龙!接着!”
他赤脚踏上翡石,随乐律踏点,冲我拋来杯酒。
唤我的那位是白龙,白鹤少年其中之一,剩下那个就是我,丹龙。我同他师承黄鹤,携手献技,一路碰杯捞瓜果,在人群间相逐共进。
我接住那杯扬洒掉大半的酒,仰头灌得见底。两步前迈,侧身腾空,随他化鹤齐飞。
当日夜空不眠,万千灯火跌入漫漫天河。

黄鹤捻了纸片扔掷空中,飞纸落地成虎,吓慑得众人跌倒在地,面存惧色。他又响指一搓,猛虎成花,飘落满堂。
用术者是家父,他幻术精湛,所以有幸受邀赴宴。
父亲鞠躬叩拜,进献贺言,“虎给皇上,花赠娘娘。”

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贵妃。
红色霓裳,飞鹤牡丹纹,她雍容华贵却不高高在上。
而记忆总是选择性丢失,在某一瞬异常明晰,我仍记得,宴中她回眸,向我们说了句,“白鹤少年, 缺了一个都不是白鹤。”
钟鼓礼乐开道,花萼相辉楼迎了八方来客,歌舞繁华。
那晚,长安通明。
为大唐的贵妃庆生。



-
天宝年间,风云大变。
京都近乎在霎那间卸去繁奢,战事频报,最终惊扰到了那位
天地至高的尊责主,一场叛乱踏碎了和平。起兵之人,是极乐之宴赴宴的最后那位贵客,安禄山。
战乱当中死伤无数,贵妃便是之一。
乱世当中,留不住美人。护送皇帝的金武卫发起叛变,提议杀死贵妃,黄鹤献针,高力土顶罪,玄宗默许。贵妃不得不死。银针刺入,贵妃阖眼,皇帝下令封棺古墓。
可那一枚银针闭气假死之法是真的,迎回贵妃却是假。
屋外,我窃听到真相,但无法左右。


-
再次回到那里时,马嵬坡, 粗风淘沙。
那场谎言之后,所有知道真相的人,皆被处死,包括这个计划的主谋之一,我父亲黄鹤。
我和白龙因为返回墓室,才避开了追杀。

孤瓜不解众渴,真相随不了众愿。
太多人宁可相信谎言,至少,谎言比真相更容易让人接受。银针刺入的确可关闭气脉,保容颜不老,但气脉关闭只得两日,之后就会自然醒来。
等战事平息,再开棺拔针,都是假话。
没有人愿意背负杀死贵妃的罪名,没有人,就连皇帝,也不愿意。

白龙不信真相。
石面上的贵妃容颜如旧,仿若沉睡,面颊多了几分惨白。贵妃已经死了,逝者长眠,她醒不过来了。他不信。

“在这个世上, 你还有谁。”
风沙低喃,天云砌上卸不去的厚沉,白龙一拳轮来,递来结结实实的厌恶,“你滚。”
他转身,拖着瘸掉的腿,一浅一深,这是我们之间猝不及防的背离,清晰的疏远。他步向贵妃,告诉我,他还有她。
最后那点牵扯,土崩瓦解。
我该走了。

白鹤少年缺了一个,我做不成丹龙。
那个问我们是不是白鹤少年的贵妃,真的不在了,人心这么
黑暗,我想找个不再令人痛苦的秘密。
这,是丹龙的结束。



-
我只想重温一次。

花萼相辉的牌匾缠上蛛网,黯然无色。
我邀了空海与白乐天赴宴,极乐之宴,还有位旧友。老旧的楼门被推开,枯枝败草幻化成酒肉歌吹,白鹤少年相逐共进。
往事相袭,历历在目三十年。
“我们打赌,今晚我能跟贵妃说上话。”
“赌不赌?”

春风拂槛露华浓,灯花一坠,飞光不回。
幻术下的贵妃粲然一笑,消无掉。荒败宴池散出重重腥味,拽人跌入真实,那个幻化齐飞的白鹤少年早就不在了。去者
已去,存者尚存,都是过去的事了。
他的嗓音穿透时光,“这么久了,”暗哑又低沉的音色浮起戏谑,蒙尘失去明朗。旧友,阔别再逢。
“你还玩幻术。”
我只想重温一次,白鹤少年在一起的时光。

他的猫身直扑向我,脊梁高耸,张开的利爪抵在我的胸膛。我窥见他浑浊的竖瞳下,滑落了一行东西,我只是笑。白龙恨了我三十年,恨那个谎言和丹龙的离去。
一旁石面上有两具尸体, 贵妃和白龙的人身。
尸解大法让贵妃经年不衰,而冰窖冻锁住白龙的样貌,让他尸身不腐。为了这天,我等待了三十年,“其实我一直在你身边。”
我没有遗憾了。



-
长安偏隅,孤道直接青龙寺。
山门敞出长道,神佛塑像睁眼,低睨来者。
远客只一扬眉。
“不再痛苦的秘密,”
“你找到了吗。”



-
#甄士隐,1807第-期。
江澄怀,或者沈追。

评论 ( 2 )
热度 ( 19 )

© 江澄怀 | Powered by LOFTER